[心得] 如何測量時尚的深度--陳祺勳與品味教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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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台灣,有關流行時尚的書籍出版往往走向兩個極端,一派是學院內部
的經典論述,從舶來的羅蘭.巴特(Roland Barthes)到在地女性主義
學者張小虹,行文間動輒綰結精神分析、現代性乃至於跨國消費、大眾
∕通俗文化等冰冷關鍵詞,除卻考覈時尚紛繁的流脈,辯證的過程本身
已蔚為奇觀;另一派則以眾家時裝雜誌為代表,實務取向的內容遍及街
頭流行、設計動態、精品年鑑等領域,資訊推陳出新,善則善矣,過猶
不及處卻每每淪為精心撰結的業配型錄。
期間偶或有辜振豐、陳建志等人力挽狂瀾,《時尚考》、《流行力》等
專著皆試圖拉近大雅與大俗間的距離,可惜書市反應開高走低,提振之
姿稍顯乏力;倒是後起的《個人意見之品味教學》四兩撥千金,一舉翻
越小眾藩籬,為流行溝通與時尚書寫新開生面。
七年級世代的作者陳祺勳以「部落客」( blogger)身分起家,早先即
透過無遠弗屆的網際網路發抒「個人意見」(此亦為陳的部落格名號)
;剛柔並濟的觀點和筆觸屢屢驚豔(或驚嚇)台灣時尚圈,其網站流量
甚至創下了單日點閱人次破十三萬的紀錄。如此寫而優則邁向紙本出版
一途,《個人意見之品味教學》綰集前此篇章,合零為整,系統化的主
題結構同樣延燒出不少茶餘飯後的話題。
出於某種天生直覺以及後天調養的美學判準,陳祺勳總能在一片(故作
)矜貴的時尚風景中抓出破綻,並努力調侃一番。所以那些滿心企盼藉
由本書指引、一舉脫胎為絕世名流的讀者恐怕要大失所望,因為在陳的
定義裏,「品味」無關乎上流社會念茲在茲的素養,「教學」內容也絕
非穿搭、扮裝的絜矩之道,本書書名雖標榜上述二者,更多的時候卻見
他慢條斯理地拆解品味邏輯、重審坊間盛傳的流行教學守則,畢竟「什
麼東西該被放在 Fashion Canon裡面,誰有資格說,我們又幹麻要相信
他們的話,是很值得思考的」。儘管作者也不太正面回答這些大哉問,
但因著字裏行間欲蓋彌彰的張致,使得這一大落「個人意見」別具閱讀
的快感與情挑。
是了,情挑。
陳祺勳宛如挑刺般替讀者挑出衣裝細節裏的魔鬼,比諸〈誇飾〉和〈無
關緊要〉分述時尚中的大起與暴落,修辭的兩端同樣需要工夫琢磨、精
進,踵事增華或煙花落盡不為其他,無非搏君一看∕粲;〈男子漢〉一
文正言若反,作者一面強調陽剛氣概之必要,一面煞有介事地建議「先
用日曬機曬出一個底色,再到海邊去待幾個下午,臉部則使用粉底來加
深輪廓,最後用腮紅在顴骨和鼻樑上橫向刷一道,製做出彷彿由太陽親
吻過的那種略紅的俏皮質感……」男身女相顛作一處,內爆後的歪斜語
義令人捧腹再三;壓卷的〈大變身〉則續寫「醜小鴨童話」的現世系譜
,美醜相因既重蹈了歷久不衰的變形神話,也包含商業邏輯與美學驅力
的扭曲翻轉,因為「那些不起眼的裝扮,才是真正在角色扮演的地方」
,戡破影視紅星們以退為進的表面功夫,一針見血的結論收束得最是精
彩。
面對流行文化種種衣不驚人死不休的怪現象,張愛玲早已出聲提醒:「
時裝的日新月異並不一定表現活潑的精神與新穎的思想。恰巧相反。它
可以代表呆滯;由於其他活動範圍內的失敗,所有的創造力都流入衣服
的區域裏去。」從歐巴桑到都會女性,從矜持作態的文青風潮到新嫁娘
的浪漫綺想,時尚符碼與心智活動之間的辯證關係在陳祺勳筆下毋寧有
著更多樣且即興的發揮;也幸虧作家背後尚有淵廣的閱讀面向及理論知
識加以撐持,使其尖拔之處亦不致全然淪為三金頒獎典禮後,設計師或
號稱服裝專家月旦眾家穿搭的馬後炮。
作為網路城邦的新興漫遊者,陳祺勳銘刻與再現的筆鋒似乎有日趨刻寡
的傾向。「麻辣」、「毒舌」固然是待人處世的絕加調味料,個人社群
網站上用以警醒己身的「淨口業真言」,恐怕也將成為身上永不過季的
單品吧?倒是希望年輕的寫作者在考掘時尚深度及剖析流行經典之餘,
持續保有一份舉重若輕(或相反)的筆力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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